也好,你不曾沦落到所有人低头拨弄电子设备的年代,你所记得的大半可能都是无比绚烂的九十年代,你不用为所有生活在这座城市所带来的凡俗琐事而操心,至少是不再。
杨海平是个没什么故事,至少是于我看来没什么故事的普通人,就如同法国电影中稍显怪异的邻居那类平凡人。
辣肉面这样东西我是从杨海平这里听说的。
九三年开春三月末的时候,育才中学在静安区的各小学的推荐生中进行了一次整整一下午的选拔提前招生。考试内容包括十五分钟五十道数学题,英语口语,张孝梅校长亲自面试等等。最后确定录取了不到二十名小学生,编制定名『特招班』。并在小学五年级下学期的时段对该班作为特殊人才进行超前教育,比方说其中有部分同学便是在当时第一次触摸了计算机键盘。杨海平是此次录取的小学生中的一员,我脑中有个模糊的印象他是哪所小学的,但无法非常肯定。
育才中学之前之后是否组织过类似的特招考试,并不是很清楚。
到了九月正式开学,这不到二十人的群体加上通过常规考试考入育才中学的高分选手形成了特招班的扩充版,大约四十来人。当时一个年级共四个班,特招班为『四』班。在四年的预备班及初中学习生活中有极个别转学或者随父母出国定居的,中后期也吸收了其他三个班级的若干尖子学生,形成了这个班的最终版。杨海平和大部分同学一样,自始至终完整地在特招班度过了这段时光。
杨海平一直是班上的主要被嘲对象,往往是因为一些怪异的小坚持。当然需要特别指出『嘲』和『嘲笑』还是有比较大的性质上的区别的,大部分还属于年少期不带真实恶意的。他有个不雅的绰号叫『米田共』,记不清缘由和创始人了,看着些许是点过分。杨海平却不是个会表现出在意这些的人。
杨海平应该是来自一个极其普通的人家,衣着朴素,中等偏瘦身材,长脸智慧版头型,脑袋略微显大。印象中总有他脑门都是汗珠衬着上面稚气的分头的画面。长相有点类似日本音乐家谷村新司年轻的时候。
杨海平有个不算远亲的哥哥也在育才中学,高我们几届,算是学校中的风云人物,反正各方面和杨海平都扯不上什么关联。当时『新民晚报』杯足球赛取得骄人战绩的『育才牛仔队』的主力。校运会千米长跑几连冠来着,每次都是前程用短跑的速度把对手和自己全部拉爆,然后等着差距一路被对手缩小,缩小,缩小,但总是能维持那么一点点差距到终点前。篮球不能算他的强项,但是作为全能型运动选手必须酷爱表现,所以在场上还是会时不时地被技高一筹的对手甚至队友搞到尴尬。这杨海平他哥的角色还负责全校眼保健操检查还不记得是什么卫生相关之类的工作,所以和各年级各班级都有接触来往,忍不住加上一句,尤其是女生。有那么很有限的几次会跑到我们教室门口,很冷峻地把杨海平给叫出去,大概是处理些家务事。据说他毕业后赴美留学去了,知道的也就这些。
杨海平有点结巴,但也不是特别严重。发语时偶尔要伴随着脸部特定肌肉的伸缩发力才行,有时头还得朝一边微微上扬,反倒是会给人一点极其自信的错觉,有些场合却也会强装出这种错觉的真实含义。又因为他整个上半身身板很挺,结巴起来尤其是发急的时候,那副样子回想起来还挺可爱。那个时代的那个年龄段的男生,单就这个特招班来说,主流的喜好是体育漫画游戏以及张信哲之类当时的文艺界骨干,但是印象中杨海平和这些没那样搭得上边。隐约记得他有些自己比较老套传统和年龄不太相称的爱好,这会儿很难回忆起来,但确实是应该有的。当然他依然也每天中午和大家一起去操场占场地踢球。踢的是网球,一块五左右一个球,当时应该是凑钱或是轮着买,因为各种原因球的消耗很频繁。只是不太有人觉得杨海平如果分在己方队里是个大优势。
杨海平不出意外是个内向得不得了的人,大部分时间只是圈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也不是非常确定他在特招班里有没有格外要好的同学。但我现在还是会感觉我们少数几个性情类似的应该是和他算来往得比较近的,但即便是这样,我似乎也从来不清楚他的生日或是星座之类的在中学生中应该流行的信息。
杨海平在大人们看来最大的闪光点,也是如今谁在脑海中闪过他时最先想起不得不提的事情,便是『南北高架路』了。原本都觉得提这个多余,还略有点俗气。然而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在网络上罕有文字记载,只有上海市政网站中一篇提到『1993年初,成都路高架(后有一中学生写信给市领导建议改名为南北高架)开工建设』。这名中学生就是杨海平了。按照现代的说法,那是得多闷骚才干得出这事儿。他自己从来不会提起,印象中即便曝光之后同学们也没有把这个事情作为谈资来议论,但是相信不少家长应该还是蛮羡慕别人家有个这样的孩子的。我当时有那么一点点开眼界的感觉,身边竟有人真的能真正参与到社会中也就是外面的世界中的的事件去了。校领导自然要把他请到领操台上去一本正经地给大家谈谈心得体会,应该的确是发生过这场面,而不是我如今年龄见长之后的幻觉。
说到在大庭广众的场面说话,我们当时不记得是哪门文科课程要求所有同学轮流每堂课开始前到讲台前做个五分钟小演讲。印象特别深杨海平有一次讲完之后,顺势就把讲稿揉成一团直接扔在讲台下面的垃圾簸箕里,还强忍镇定让自己不笑出来。这是非常罕见他难得流露出淘气甚至哗众取宠的一面。
杨海平确实也遇上过尴尬得需要挖个洞的时候。有一次玩耍中无意之间把班上另一个同学的鼻子给弄伤了,不巧那个同学又是班上男生中最最注重外表的,性格也是容易把情绪直截了当表达出来的那种。对方可以说当时几乎已经到了愤怒的地步,杨海平确实有些不知所措。即便老师出面调解,还是有些犯了错之后孤立无援大脑一片空白的样子。据说当晚家长陪着带着水果去登门道歉了。静安区虽然不大,但是他们两家的距离应该二十条马路不止。我能想象受伤的同学那晚见面的时候应该心头还是一包火,那同学原本鼻梁确实饱满略带鹰钩,似乎受伤期间看上去有点如今美国演员 Owen Wilson 的鼻子的感觉。这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比较接近初中毕业了,我很难判断那同学是否原谅了杨海平。
杨海平到了高中并没有留在静安区,而是去了七宝中学,估计是家庭的原因。当时我还有另一名特别要好的同学因为类似情形去了市二中学的高中,班里还有个别转会去排名更靠前的市重点高中的,自然也有少数由于成绩原因没能留在育才高中部的,但当时我都没因为这些同学的离开感到特别的遗憾。虽然我进入高中班级时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不适应,不少原本特招班的同学都散开到了各个高中班级,而认识的新同学则少了一份特招班的亲切感,但如果我说在那个环境中时不时会想起杨海平或是其他离开的同学,那肯定是胡扯。毕竟新集体的融合以及生活学习的节奏都放在那里,丝毫不停歇。
杨海平和那位去市二的同学,再加上另外一两名同学,我们日后在徐家汇有过那么一次小聚会。其实谈不上聚会,就是碰个头,记不清是高中时还是刚进大学,至少是没有手机的年代,否则我不会不保存着杨海平的号码。我至今都从来没有过杨海平的号码。其实碰头也就是地铁站内外附近乱窜窜,瞎聊聊有的没的。想想那时的我们还刚刚开始在为成为社会中坚做着准备,连后浪都称不上。就算搓一顿最多也就是路边的小面点店,却丁点儿不会觉得气氛不够。
零三年的夏天,八月九日,算是特招班扩充版当初第一次到育才中学全体报到十周年的纪念聚会,一天都不差。在国内的算基本到齐了。当天晚上有机会和杨海平留下了除各类班级集体照之外的唯一一张合影。
杨海平在两千年高考之后被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录取,就读的是临床医学五年制专业。零一年之后室友从邯郸校区搬迁至枫林校区,故而自此往后多年我也频繁地在上医大的地盘上流窜。然而最后一次见到杨海平也应该是我在上医大唯一一次见到杨海平。是个夏夜,我们在图书馆门前的操场边上交谈了大约一刻钟。我们这种性格的人讲话时很难面对着面,就算夜里本来也不怎么看得清脸。印象中我们并排朝着东面,也就是朝着校园外东安路的方向。记不清这是哪一年,但感觉应该在零三年那次聚会之后。
零五的初夏我离开上海,直到零六年的初夏,一整年呆在清华校园里。这是我用来定位那个时段的一个锚点,但如今却感觉简直无法抓住。
杨海平终究是个有灵魂的人。在这无脸人的天地里,我只是带强烈偏见地认为有灵魂的人二十个手指脚趾数得过来的。
以上是我在三十五岁时能回忆起关于杨海平的全部。在我们交集的时光里互联网并没有像今天这么普及,只是希望为他留下一些痕迹。
然而这十二年中的愚昧无知和疏忽却不会因为以上而得到任何的弥补。
室友同是杨海平在特招班的同班同学,其近日在搜集线索的过程中,发现杨海平曾经发表过如下文章和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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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童年期的行为特点与现代人类存在着全息对应关系》
文献关键词为『修剪效应 全息 增长期 心理行为 生理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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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健康指数的计算式》
文献关键词为『修剪效应 全息 增长期 心理行为 生理行为 恩格尔指数 健商 行为方面的健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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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北京猿人 - 献给孩子的健商宝典》
书目内容简介为『你的孩子偏食、挑食吗?你的孩子自私、孤僻、不合群吗?你的孩子不喜欢运动吗?你的孩子任性、不讲理吗?』
这些自然可能都只是中国式学术压力的产物,但此刻都披上了不一样的意味。